天津日报丨非遗薪传华磊 窑火续文脉 新途拓传承

华磊 窑火续文脉 新途拓传承
记者 田莹
在天津工业大学艺术学院中华器物艺术高等研究中心实验室内,锤凿之声轻而有韵,如古琴余音。一位青年正伏案刻瓷,笔下诗书画印,刀下深浅凹凸。他是华磊,津派华氏文脉第五代传人,也是津派华氏刻瓷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。从家族书斋走进大学讲堂,从传统文人雅玩走向现代设计、国际舞台,华磊正以“新人”之姿,点燃一门古老技艺的薪火。
从书斋到讲堂
记者:华氏文脉从华世奎先生算起已有160余年,但津派华氏刻瓷制作技艺是您祖父华非先生独创的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,您能先帮读者理清一下吗?
华磊:华氏文脉是以书法传家,华世奎先生是天津书法的代表人物,整个家族在诗、书、画、印方面都有很深的积淀。刻瓷这门技艺,是我祖父华非先生在继承家族文脉的基础上,独创的一种艺术形式。他从小受书香门第的熏陶,诗书画印、文音美戏、收藏鉴赏样样精通,被公认为津门第一大玩家,是继京城王世襄之后,京津地区最重量级的文人玩家、艺术家、收藏家。后来迷上陶瓷,就把刻和烧融合在一起。以前要么画、要么刻,他是第一个把文人画、篆刻刀法和陶瓷烧制与釉料融为一体的。上世纪80年代,央视专门给他拍过纪录片,叫《火的艺术》。艺术家韩天衡先生专门为这门技艺题了四个字——“四绝一统”,指的就是华非先生将“诗书画印”四绝都融合到了瓷器上。
记者:刻瓷这门技艺由来已久,您是怎么开始对它感兴趣的?
华磊:刻瓷历史悠远,其雏形可追溯至秦代“剥玉”,到清乾隆年间更是跻身宫廷雅艺。而将镌刻与窑烧技艺融合,从制坯到成器全程亲为的创作形式,是由我的祖父首创,这并非对传统技法的修修补补,而是独开一派新路。
受家庭环境的影响,我从四五岁就开始接触书法、篆刻。家里从不会硬性要求我学艺,但长年耳濡目染,提笔习字、执刀治印慢慢就成了日常。十五六岁时,我深深迷上了陶瓷烧制,四处走访各地窑场,专心钻研烧造工艺。后来慢慢觉得,只在别人烧好的瓷胎上创作总觉得不够尽兴,便想着也像祖父那样全程亲手制作:自己拉坯、调配釉色、入窑烧制,最后再挥刀镌刻。从最初临摹学习,到独立构思创作,从单纯的喜爱到潜心钻研,我和刻瓷的缘分,就这样一步步自然走了下来。
记者:您到天津工业大学工作是什么契机?
华磊:最初是受学校邀请,来做一个刻瓷方面的小型展览和一些宣传推广。当时也没想太多,就是想把这门手艺展示给更多人看。展览办下来之后,反响还不错,正好赶上国家对非遗保护的重视程度在提高,学校又有筹建非遗学科的想法,后来就在这边留下来了。说实话,很多事情都是顺其自然推进的,展览开了,学生们有兴趣,学科建设需要人,我也愿意把这么多年积累的东西系统地梳理出来,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在学校的支持下,津派华氏刻瓷制作技艺于2025年成功列入天津市西青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可以说,是学校的平台和国家的政策,把我推到了“非遗传承人”的位置上。
记者:那您怎么看待“传承人”这个新身份?您觉得家族传承和高校传承,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
华磊:我觉得“传承人”不只是一种荣誉,更是一份责任。以前我只对自己的创作负责,现在要对一门技艺的延续负责。很多人说要拜我为师,我还没有正式收徒,因为我觉得自己还在积累和探索的阶段。但在课堂上、在工作室里,我已经在一点一滴地“传”了。传承不一定非要传统的拜师仪式,体系化的教学、规范的教材、开放的学科,同样可以让这门手艺传下去。
家族传承是“口传心授”,很精细,但覆盖面小,选人也难。高校不一样,它有成熟的筛选机制和平台支撑。今年我们非遗方向的研究生最高418分,不是真正热爱且有功底的人进不来。而且高校可以把技艺写成教材,把刀法规范化,哪怕一代传承人老了,手艺也不会断。教材在、学科在、人才在,这才是可持续的传承。
记者:听说咱们这个非遗专业在人才培养上很有特色,具体是怎么设置的?
华磊:天津工业大学的非遗人才培养,已经形成了覆盖本科、硕士、博士的完整体系。今年9月,非遗实验班将率先入学;到2027年,“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创新”本科专业即将招生。在更高层次上,学校已经成功获批“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智能设计”交叉学科博士授权点,2026年9月博士和硕士即将入学。从本科实验班到交叉学科博士,这条人才培养链条是完整的。这也能看出,真正愿意深耕非遗的学子,不仅有过硬的专业基础,更怀揣着对传统技艺的热爱。我们将结合学校工科优势走艺工融合路线,理论、技艺、创新同步推进,为非遗行业持续输送人才。
从刀法到算法
记者:您在津派华氏刻瓷技艺基础上,做了哪些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探索?
华磊:最大的变化是我依托天津工业大学的工科优势,推动“艺工融合”。什么是“艺工融合”?简单说,就是艺术与工程技术的交叉融合。它不只是工具层面的相互借鉴,更核心的是思维方式上的互补,是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的结合。艺术重感觉、重表达,工程重逻辑、重落地,两者结合起来,很多以前“想得到做不出”的东西,现在就能实现了。
刻瓷不只是“刻”,更是融书法之筋骨、绘画之气韵、篆刻之金石味于一体的综合艺术,而就刻瓷这项技艺来说,过去就只有瓷器这一种载体。现在我可以刻玻璃、刻金属,可以把大漆、陶瓷、玻璃做在一件作品上。载体不一样了,雕刻技艺也要随之变化,表现力也更是完全不同。我觉得,这不是另起炉灶,而是一通百通。
记者:听说您和赵俊杰教授合建了一个“文化基因库”?
华磊:我与天津工业大学艺术学院院长赵俊杰教授合作,在推动非遗技艺传承的过程中,系统梳理、数字化解构非遗纹样,建立了“文化基因库”。这一“文化基因库”旨在将古老的夔龙纹、蟠螭纹、宝相花纹等图案转化为可自由组合、无限衍生的矢量元素,为非遗产品的创意设计和产业化开发提供文化资源支持,打通从文化资源到产业价值的闭环,使非遗技艺在现代社会中焕发新的活力。“文化基因库”说白了就是一个纹样库和设计稿库。因为很多学生没有深厚的书画功底,他们可能画不了传统文人画,但他们有审美、有想法。我给他们提供素材库,他们可以基于现代审美去做新稿子。比如我不会画现在流行的某些动漫形象,但学生可以。他们画完了,我教他们选择更恰当的技法,让他们在具体操作中更有表现力。这样传统手艺就有了新内容,年轻人也愿意学。
这就涉及传承中的一个核心问题:你不可能要求每个学生都像从小练书法那样有童子功。有些东西不是四年大学能教会的。所以我的思路是,先把技法做减法,选出一套核心技法,形成谁都能上手的基础规范,然后在实践中根据学生的资质再去深挖,因材施教。
记者:那AI(人工智能)呢?您怎么看它在非遗传承中的角色?
华磊:AI我用,但它的定位得搞清楚。AI最大的优点是效率。你脑子里有个想法,以前得做出来才能看到效果,周期很长。现在用AI生图,马上就能判断构图合不合适、色彩搭不搭,减少了很多试错的成本,创作快多了。它可以帮助我们做前期的推演和筛选。
但AI跟手差三个字——人情味。AI生成的东西太完美了,没有瑕疵、没有意外,一看就不是人创作的。艺术恰恰是来源于生活,而生活不是完美的。我天天写字画画,那个手感、那个偶然间出现的笔触,是AI模拟不来的。真正让作品有灵魂的,还是人的构思、人的手感、人的修改。AI只是帮你节省时间的一个工作工具,它代替不了你的思想。关键词是你投喂给它的,最后怎么修改、怎么落地,还是你的事。
记者:那“手工温度”会不会被AI冲淡?非遗的核心价值在哪里?
华磊:我认为不会。它们是不同赛道,解决不同的问题。我手刻一个盘子,从设计到烧制到刻完,几个月时间,价格自然高,可能大部分人消费不起。但把图样数字化之后,用现代工艺做一批出来,价格大幅降低,只要你喜欢就能拥有。艺术家不可能天天手搓,市场也消化不了那么多高端作品。
所以AI和数字化解决的是“让非遗走进生活”的问题,不是替代手艺本身。我一直有一个观点:艺术的起点是生活,它的归宿还是生活。非遗要活下来,得回到人手里、回到日常中。不管是高端收藏还是大众文创,都是让这门手艺被看见、被使用的方式。
记者:展望未来,您心中关于非遗传承最大的理想与目标是什么?
华磊:我未来的目标不只是传承一门手艺,更是想借助高校平台,为整个非遗领域探索一条体系化发展之路。我会把华氏刻瓷百年积淀的技法、经验整理成标准化教材,同时完善材料基因库,结合新材料、数字技术推动传统技艺创新。依托学校全国独有的非遗本硕博贯通学科体系,建立长效人才培养机制。传统师徒传承模式有其局限,很容易出现技艺断层。我希望以刻瓷为切入点,让非遗从依附于个人的家传手艺,转变为依靠学科、标准、人才支撑的文化事业,让包括华氏刻瓷在内的众多非遗,在新时代稳稳接续、生生不息。

